茶湯會

茶之觀想

茶湯會

著於1999年2月 近月來,參加了數場朋友舉辦的茶會,有的在室內,有的在大樓的公共空間,有的在戶外綠地,有的在梅花盛開的樹下,最好的一場是在梅花樹下的那場,賓主皆歡,樂在終席,梅花繽紛暗香撲鼻,幾乎人人留連忘返,原來預定要談的題目,在大家刻意之下,竟把它省略了。這四次茶會,都以品茗為主,聚會的目的,只在茶湯聯誼之中。 圖片 / 故宮OPEN DATA《唐 人文會圖》

中國人是最早以茶聚會的民族,始於何時,遙不可考,根據三國時代的記載,吳國孫皓,喜歡請大臣吃飯喝酒,以把他們灌醉為樂,有一大臣酒量很少,平常得孫皓寵愛,孫皓常密賜茶湯,魚目混珠,以應付場面,這大概是最早的非純正茶湯會。

 

正式的茶會,出現在唐朝天寶年間。有一進士名叫錢起,任職翰林院大學士。在初夏的竹林中,他約了幾個好友,在竹蔭清流中舉辦茶會,並寫了一首詩流傳後世,詩中寫道「竹下忘言對紫茶,全勝羽客醉流霞,塵心洗盡興難盡,一樹蟬聲樹影斜」。

 

另外在貞元十年,有一進士名叫呂溫,人也參加了一場文人茶宴,描述他在春天時與柳宗元、劉禹錫等大詩人一起喝茶的情境「三月三日上己楔飲之日,諸子議以茶代酒,撥花砌,愛庭蔭,清風遂人,日色留興,以青靄、攀花枝、鶯近席而不驚,花拂衣而不散,酌香沫,浮素杯,凝琥珀之色,不令人醉,微覺清思,雖玉霞仙漿,無復加也。」由此兩則可見,唐代茶湯會已成風尚,文人雅士往往互邀在雅室內,花木盛開戶外舉行品茗茶會。一邊仔細品茗,一邊吟詩作文,這一時期,陸羽、盧仝、劉禹錫、顏真卿、白居易、韋應物、封寅等,都曾著書立說,對文化的推廣,貢獻極大。

除了文人,把茶落實在生活外,唐代有許多出家人,以茶代酒有之,以茶悟道有之,以茶禪定有之,最特殊的是百丈禪師,他把茶融入禮法,更制定了茶湯會,一部百丈清規,都在談如何行茶禮,如何茶湯會。出家人單獨品茗機會較少,一起喝茶機會較多,茶湯會名目中,計有民俗茶會,即是清明、端午、中秋、春節等四序茶會,列職茶會,即是新舊僧人職務交接,大眾茶會,即是與施主交際,三種茶會中過程大同小異,大約可分五項;一為掛茶榜,即是寫與會名單;二為依序赴會,即是依職位高低入席;三為依次入座,即是座位各牌;四為依次置物,即是規定鞋子、茶碗的位置;五為依次退席,即是指進退的步伐。

 

禪師的茶湯會,以後人來看,應是中國茶文化中,思想層次最深,禮法最富,文質合宜的茶藝類型,只可惜,後代的和尚們,只知念經參禪求道,我曾問過不少禪宗弟子,可知百丈清規,可知茶湯會,所得都是一臉茫然,也難怪,開元天寶百年盛世所成就茶文化,豈是區區一二十年的海島工夫茶文化所能比,現代和尚們能以茶待客就已不錯了。

 

茶湯會到了宋朝就不稀罕了,舉辦茶會,坐談佛經已是寺院不可缺少的活動。宮庭中,茶會更是頻繁,蔡京寫了三四本書,都記載皇帝召集茶會的情形,好玩的是有一回宋微宗忍不住技癢,親自為近臣調了數碗茶湯,茶會的時間長達一天一夜。想必是累垮了一群人,民間鬥茶成俗,茶館成巷,自然每天都在會茶湯。

喝茶上癮,以茶相會除了中國人外,日本在公元八世紀接觸茶後即開始上癮,中國人怎麼玩,日本就跟進,宋時中國和尚玩抹茶,日本全國就流行抹茶;清時中國文人玩泡茶,日本全國就流行泡茶(他們名稱煎茶),值得一提的有兩個人,一個是豐臣秀吉,另一個是千利休,豐臣秀吉在一五八八年的京都北野,選了一片松林,辦了一場五百人茶湯會,據說,在數里外都聽得見鐵爐燒水的聲音。而且是一辦辦了十天,想必與會茶人,不累垮也要累倒。千利休的茶會,倒不是人多或人少,而是他為茶會訂下規矩,有名的七則規定「茶要點得好湯,炭要燒得旺,花要插得自然,要冬暖夏涼,要提前準備,不下雨也帶傘,要關懷同座」,將茶會的範圍擴大到對茶湯的要求,對環境的佈置及對人的關懷,真不愧是一代大師,以今日觀點而言,值得列為私人茶會典範。

 

明流行壺泡後,或許是器具使用關係,大眾茶會較少,三二人品茗會較多,幾不曾見有茶湯會記載,清人從北方入主中原,飲茶習慣迷戀花香,宮庭茶會排場浩大,借茶施恩,與北野茶會相比,茶味更少,不值一提。

 

 

今年初秋,曾到西藏一遊,喇嘛廟中,處處酥油茶香,令人想起西藏喇嘛茶會。

 

西藏人飲茶已久,喇嘛尤嗜茶,早課喝茶已成習慣,大法會時數千喇嘛聚集,煮茶的大釜有兩個成人寬,一個成人高,傳說有一小喇嘛,知膳事僧,清晨即起,睡眼惺忪,拿鏟攪茶時不小心掉進大鍋中,一直到茶湯被舀見底,才發現小和尚已和普洱茶煮在一起,這是茶湯唯一悲劇。

 

十餘年致力於把茶與人的距離拉近,讓喝茶變成生活中的一部份,舉凡發酵從淺至深,外形從鬆散粗細至成塊成團,顏色從綠至紅,皆可依季節的變化,人的不同,把它變成各種得宜的茶飲料;在櫻花雨的音樂中,在報歲蘭的幽香裡,四處的窗淨几,服務人員殷勤款待,人只要坐下來,玉液瓊漿,隨即奉上,這樣的茶湯會,是我們已經進行十餘年的,証之歷代,與錢起先生的茶會,宋徽宗的茶會,快樂就已有過而無不及,春水堂茶湯會內容之豐富,又豈是古人能想像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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